钱穆: 如何才能获得我们的自由?

发布时间:2021年12月14日 阅读:494 次

西方人有一句名言说:不自由,毋宁死。这是说自由比生命还重要。但什么是自由呢?

就中国字义解释,由我作主的是自由,不由我作主的便是不自由。试问若事事不由我作主,那样的人生,还有什么意义价值可言?但若事事要由我作主,那样的人生,在外面形势上,实也不许可。在外面形势上不许可的事,而我们偏要如此做,那会使人生陷入罪恶。

所以西方人又说:自由自由,许多罪恶,将假汝之名以行。可知人生不获自由是苦痛,而尽要自由,又成为罪恶,则仍是一苦痛。然则那样的自由,才是我们所该要求的,而又是我们所能获得的呢?换言之,人生自由之内容是什么,人生自由之分际在那里呢?我们该如何来获得我们应有的自由呢?

由我作主才算是自由,但我又究竟是什么呢?这一问题却转入到人生问题之深处。

美国心理学家詹姆士,曾把人之所自认为我者,分析为三类:

第一类,詹姆士称之为肉体我,此一我,尽人皆知。即此自顶至踵,六尺之躯,血肉之体之所谓我。人若没有了此六尺之躯,血肉之体,试问更于何处去觅我?但此我,却是颇不自由的。此我之一切,均属物理学,生物学,生理学,病理学即医学所研究的范围。生老病死,一切不由我作主。生,并不是我要生,乃是生了才有我;死,也不由我作主,死了便没有我,很少有人自作主要死。老与病,则是自生到死必由之过程,人都不想经由此过程,但物理生理规定着要人去经由此过程。

其他一切,亦大体不由我作主,如饥了便想吃,饱了便厌吃,乃至视听感觉,归入心理学范围内者,其实仍受物理、生理、医理的律令所支配。换言之,支配它的在外面,并不由他自作主。

佛家教义开始指点人,便着眼此一我。凡所谓生、老、病、死,视听感觉,其实何尝真有一我在那里作主。既没有作主的,便是没有我。所以说这我,只是一臭皮囊,只是地、水、风、火,四大皆空,那里有我在。因此佛家常说无我。既是连我且无,所以人生一切,全成为虚幻而不实。

第二类,詹姆士称之为社会我。人生便加进了社会,便和社会发生种种的关系。如他是我父,她是我母,我是他和她之子或女。这一种关系,都不由我作主。人谁能先选定了她自己的父与母,再决定了他自己之为男或女,而始投胎降生呢?那是我的家,那是我的乡,那是我的国,那是我的时代,这种种关系重大,决定我毕生命运。但试问,对我这般深切而重大的关系,又何尝经我自己选择,自己决定,自己作主呢?因此那一我,也可说是颇不自由的

第三类,詹姆士称之为精神我。所谓精神我者,这即是心理上的我。我虽有此肉体,我虽投进社会和其他人发生种种关系,但仍必由内心自觉有一我,始才算得有我之存在。这在我内心所自觉其有之我,即詹姆士之所谓精神我。此我若论自由,该算得最自由了。因我自觉其有我,此乃纯出于我心之自觉,绝不是有谁在我心作主。若不是我心有此一自觉,谁也不会觉到在我心中有如此这般的一个我。

这一我,既不是肉体的我,又不是由社会关系中所见之群我,这是在此肉体我与夫由社会关系中所见之群我之外之一我。而此我,则只在我心上觉其有。而此所有,又在我心上真实觉其为一我。而这一种觉,则又是我心自由自在地有此觉。非由我之肉体,亦非由于外在之种种社会关系,而使我有此觉。此觉则纯然由于我心,因此可以称之为心我,是即詹姆士之所谓精神我。严格言之,有身体,未必即算有一我。如动物个个有体,但不能说动物个个有我。故必待有了社会我与精神我,始算真有我。但此二我相比,社会我是客我,是假我,精神我才始是主我,是真我。既是只有精神我得称为真我,因此也唯有精神我得可有自由

让我举一显浅之例来证明此我之存在。我饿了,我想吃,此想由身我起,不由心我起。若由心我作主,最好能永不饿,永不需想吃。若果如此,人生岂不省却许多麻烦,获得许多自由?神仙故事之流传,即由心我此等想望而产生。又如我饱了,不能吃,此亦属身我事。若我身不名一文,漫步街市,纵使酒馆饭肆,珍馐罗列,我也不能进去吃。此乃社会我之限于种种关系之约束而不许吃。但有时则是我自己不要吃,不肯吃。此不要不肯,则全由我心作主,唯此乃是我自由。

此等例,各人皆可反躬一思而自得。兹姑举古人为例:元儒许衡,与众息道旁李树下,众人竟摘李充腹,独衡不摘。或问衡,此李无主,汝为何独不摘?衡答,李无主,我心独无主乎?在众人,只见李可吃,李又无主。此种打算,全系身我群我事,独许衡曾有一心我。

我们若把此故事,再进一步深思,便见在许衡心中,觉得东西非我所有,我便不该吃。但为何非我所有我便不该吃,此则仍是社会礼法约束。因此许衡当时内心所觉,虽说是心我,而其实此心我,则仍然是社会我之变相或影子,或可说由社会我脱化来。孔子称赞颜渊说:贤哉回也,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。此一番颜渊心中之乐,则纯由颜渊内心所自发。此出颜渊之真心,亦是颜渊之真乐。如此始见真心我。若颜渊心中想,我能如此,可以博人称赏,因而生乐,则颜渊心上仍是一社会我,非是真心我。心不真,乐亦不真,因其主在外,不主在内故。此一辨则所辨甚微,然追求人生最高自由,则不得不透悟到此一辨。

以上根据詹姆士三我说,来指述我之自由,应向心我即精神之我求,不该向身我与社会我那边求。欧洲教育家裴斯泰洛齐曾分人生为三情状,其说可与詹姆士之三我分类之说相发明,兹再引述如下:

裴斯泰洛齐认为人类生活之发展历程,得经过三种不同的情状。首先是生存在自然情状,或说是动物情状中。此如人饿了要吃,冷了要穿,疲倦了要休息,生活不正常了要病,老了要死。此诸情状,乃由自然律则所规定,人与其他动物,同样得接受服从此种种自然之律则。在此情状中,人生与禽生兽生实无大区别。在此情状中生活之我,即是詹姆士之所谓肉身我。

裴斯泰洛齐认为人生由第一情状进一步转到第二情状,则为社会情状,又称政治情状。那时的人,也便成为社会动物或政治动物了。在此一情状下生活之我,则是詹姆士之所谓社会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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